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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夫崖

故事汇 时间:2013-01-07 作者: 焰 火
  1 深山客舍
  
  “连理树!望夫崖!”
  方野指着前方欢呼一声,拔起深深
  陷在泥中的脚,顶着倾盆而下的豪雨,连滚带爬地向前奔去。
  他和叶吟风两人已在大山中转了近十天,在连续三次转回同一棵大树之后,他们终于承认,自己彻彻底底地迷路了——回想到第二次转回树下时,两人看着四周环境,还心存疑虑。叶吟风拔出剑,刮去一层树皮,并在树身上刻下“永不再见”四字。如今已是三天之后,当他们再次看到“永不再见”时,心中的沮丧和绝望简直无法形容。
  如果说有什么比被困在深山中找不到出路更加糟糕,那就是在这段被困的日子里老天还在不停地下雨。这几天,他俩见识了常人通常需要一辈子才能见识齐全的各式各样的雨:瓢泼的、点射的、斜织的、横飞的、电闪雷鸣的、润物无声的、似云似雾的、昏天黑地的……不一而足,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,像一场没完没了的年末大戏。
  “这山邪门,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让我们永远也走不出去似的。”方野顺着“永不再见”的树干滑倒在地,全然不顾蹭了一身绿油油的青苔。
  突然,他灵光一现,抓住救命稻草般瞪着叶吟风:“你那水精剑那么厉害,就不能在山里劈出一条路来?”
  叶吟风大不以为然:“谁告诉你,剑是用来劈石头的?”
  “你那天还不是拿它劈石头了的!”方野还清楚地记得在龙堂镖局的沐芳园中水精剑削石如泥的一幕。(详情请见本月月末版《龙堂离珠》)
  “笨蛋!那石头上本就有条裂纹,我顺着纹路砍下去而已。拿准了方向,厨房的菜刀也能劈开!”
  方野一阵愕然。原来水精剑并没有那么神,自己竟被涮了。不过自己怎么就没看出石头上的裂纹呢?说到底,厉害的不是剑,而是持剑之人。
  既然劈山开路这法子也被堵死,还是一门心思寻条路出去吧。只是在山里找出一条能走的路竟比逮只兔子还难。好容易找到路后,才发现更倒霉的还在后面等着:小路刹那间竟在眼前被活生生地切断了。
  ——伴随着轰天巨响,泥泞的土地突然变成一条由土、石、草木和泥浆汇成的河,顺山势飞速向下滑落,丈余高的巨石和几人合抱的大树在空中翻腾坠落,互相挤压碰撞,爆裂成千万碎片。两人使尽全身解数,连滚带爬,才向后逃回踏实安全的地面,只是那条路就像被斩去头颅的蛇,已成了死路。
 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。就在俩人走投无路时,居然遇到一位须发尽白、身披蓑衣、颇有些仙风道骨的老樵夫。老樵夫领他们到一处岩洞避雨过夜,第二天一早又给他们指点了一条出路:向东三十里走到尽头的悬崖边有棵连理巨树,树本两株,树干一丈之上却绕在一处,枝叶纠结,密不可分。树下有立石一块,形似妇人侧影,面向对面山崖而立,人称“望夫崖”。望夫崖右侧有大丛杜鹃,拨开杜鹃丛可见绕山小径,蜿蜒下山。
  此刻方野裹着一身泥,踉踉跄跄跑到树下,果然有一块白玉似的山石娉婷而立,形似妇人身影。石的前面是断崖,对面也是断崖,两处断崖似乎伸手可触,却被天地之剑无情劈开。石的左侧是连理树,石的后方是方野二人走来的那条几不可辨的小路,石的右侧便是一等一下,石的右侧怎么也是裸着褐色岩石的断壁?杜鹃树丛呢?绕山小径呢?
  叶吟风跟上来,伸脖子一看,竟然“嘿嘿”乐了两声:“定是指错了!那老头儿老得连自己的岁数都记不清的样子,偏你还拿他的话当圣旨!”说话间竟是一副与己无关、幸灾乐祸的模样。
  话音方落,叶吟风只听见耳边扑通一声,方野已瘫在一片泥泞中。其实他几天前就开始不舒服,全凭着一口气才撑到现在。当唯一的希望在眼前变成泡影时,他再也撑不住了,身体就像吸饱水的泥块,猛然垮塌下去。他觉得自己就要溶化在雨中,变成一摊泥,永远埋葬在深山里。
  巨大的雨点像一把粗糙的刷子在脸上来回地刷,方野已经睁不开眼睛,身上瑟瑟发抖,喉咙火烧火燎地发痛。他只知道自己望着天大张着嘴,也许在喊叫,可能还在哭,可是他自己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。
  等他终于安静下来,才发现已被拖到了树下。有树冠的遮蔽,雨点不那么劈头盖脸了,身上却又突然像着火般地发起烫来。
  叶吟风低头看着他,翻个白眼问:“冷不丁地撒什么疯?”
  方野再也没有一丝力气跟他斗气,呻吟了两声,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。叶吟风勉为其难地蹲下来,凑过耳朵去听他说些什么。
  “……家里还有老娘……”方野气若游丝。
  叶吟风皱眉重复一遍:“家里还有七十岁的老母?”
  “去……去你娘的!我娘才没有七十岁!”方野气得险些跳起来,呻吟一声又软了下去,“在杭州往东南,有个静海县……去告诉我娘……”他想起娘的辛苦,又想到自己的不成器,突然泪如泉涌,泣不成声。
  “告诉你娘啥?”
  方野忍住哭,想了一阵。告诉娘啥呢?自己是个不肖子,从小只会在街上胡混,后来瞒着娘投了军,然后坐船跑到朝鲜打了一仗,再然后惹出那件事,搞得有家不敢回,不得不一个人浪迹天涯。他越想越闷,将头一扭,自顾自伤心去了。
  叶吟风还在等他的话,见他这样,催促道:“你说清楚啊,总不成让我空口白牙去报丧吧?还有,那个杭州又在什么地方?”
  “滚!”方野终于一鼓劲坐了起来,“老子就是死,也会自己爬回去报丧的!”他突然觉得自己一定还死不了,有旁边这个混小子在,死过去都能气活过来。
  方野闭起眼睛,不再理睬将他气活过来的救命恩人,伸手到严严实实藏在衣服里的油布包里摸了一把。那里面还有一小把之前吃剩的山核桃,是真真正正“剩”下的。吃的时候两人都是尽量先拣大的、容易的下手,余下的无不是又黑又小又硬、几乎砸不开的。方野摸着那些死硬的核桃壳,心中哀叹,真的能爬回去吗?自己就算不病死,也得饿死了。
  过了一阵,方野才意识到身边一片死寂,只留下充塞天地的雨声。叶吟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。他有些不安地撑直身体,伸长脖子四下张望。虽然那家伙神通广大,可是在这地方,出什么怪事都有可能。
  就听背后高处传来叶吟风的叫声:“上来!快上来!上边有人家!”
  方野痛苦地用两手支撑着身体,勉强站起一点,又瘫倒在地。他只觉得身体真的变成了一摊烂泥,没半根骨头,只觉得酸痛不堪。
  叶吟风不知什么时候已转到他身后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就往上拖,险些将他活活勒死,嘴里犹在碎碎念:“你不是会爬么?”
  绕过连理树,顺山势往上不远处,在一处极宽阔的山崖下,出现了一座意料之外的山中庭院。头顶上的山崖如同半空中的一把巨伞,在它的遮蔽下庭院里几乎淋不到雨。碗口粗的树桩围成一道坚固的篱笆,篱笆外有一道浅浅的沟,沟内是从山石间渗下的水,清亮见底;篱笆下整齐地种了一种小草,草叶狭长如同兰花,中间的茎上顶着尖端极其细小的红色果实。里面地面平整,有以大块青石铺成的路,显得异常洁净。稍靠高处倚着一排竹子的地方是一座两层木楼,高大宽阔,楼顶上盖着厚厚的草叶,草叶上挑着细密的水珠,旁边还有一间小草舍,门前堆了些树枝,应是厨房。整座庭院无处不透着古拙和洁净。
  叶吟风拖着方野冒冒失失闯进院中,早有人迎出屋外:“是客人吗?好久没有贵客上门了,快请进来!”话音响起,两人心头均是一阵轻颤。  虽然外面仍是大雨如注,声音嘈杂,可是这一声轻柔的呼唤却过滤掉了所有杂音。就像在寂寥无声的深夜,水滴垂落水面,溅起浅浅涟漪。真没有想到,房舍主人竟是个十分年轻的女子。
  感觉到方野还在筛糠似的抖个不停,叶吟风干脆地问:“灶上有火吗?”
  “哦,有!”那女子赶紧回答,快步走过庭院,将厨间的门推开。
  叶吟风将方野直接拖入厨间,像扔一只破口袋般将他扔到灶膛边,转头又问:“有没有能烤干衣服的地方。”
  “啊,有的,马上就好!”那女子推开隔壁小门,走出廊下抱回一把干柴,“这边是冬天做熏肉的屋子,雨天时可以架火烤衣裳。”
  不一时,火已生好,叶吟风拎了自己湿淋淋的包裹走进去。
  那女子回到灶间,瘫在灶眼旁的方野总算没再抖得那么厉害,只是出的气多,进的气少。女子蹲下身来伸手在他额头一探,果然烫得惊人。她起身出去,不知从哪儿取来一张兽皮,铺在灶前的地上,将方野挪到兽皮上躺好,又往灶眼里塞了些新柴,这才起身舀水做饭。
  直到一碗姜汤下肚,方野才慢慢恢复过来。眼神也终于可以聚拢一些。那女子凑在他跟前,一脸担心的样子:“好些了吗?”在灶火的映衬下。那面孔红润得如同三月桃花。
  方野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小时生病了,他总不肯躺在床上休息。而是赖在灶间,一边烤着火一边等娘喂他喝加了许多糖的姜汤。想到这里,他的喉咙有些哽咽。这一年来他有家不能回,有麻烦事的时候犹可,只要一无所事事,他就想娘,这次一生病,更是想得连苦胆都要吐出来了。
  女子见他不答,又道:“隔壁火旺些,你朋友在那边烤衣服,我扶你过去吧。”
  “不用!”方野哑着嗓子终于能够出声了,“这里就很暖和,我可以帮你生火添柴。”
  女子有些意外:“你个大男人也会生火添柴?”
  方野冲口道:“我在家时常常帮娘做饭的!”他身上还软软的,提不起一丝力气,就那样偎在灶边,呆呆地看那女子麻利地煮饭烧菜。他的眼眶湿润了,视线一片模糊,温暖的感觉包围着他的身体。渐渐地,他又有些昏昏欲睡,可他自然不敢再睡,便强打精神跟那女子说话,
  “想不到这深山里还有客舍,怎么就你一人在此打理?”
  那女子含羞笑道:“妾身名唤凝烟。娘家姓宋,夫家姓刘。我丈夫婚后三个月便出门去了,留下小女子一人在此照顾客舍。”说着,神情中透出些许寂寞。
  方野的心略有些发沉。怎么好女子都嫁得这样早?而她们的丈夫又尽是些暴殄天物的蠢货!
  “你怎么不点灯?”叶吟风一身干衣,神清气爽地回到了厨间。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,灶间里除了灶眼发出的那点红光,已是漆黑一片。
  “已经黑了吗?对不起。”凝烟停下手中的活,到纱橱里摸索一阵,取出两截蜡烛搁在灶台上,“我是个瞎子,客人要用灯就自己点上吧。”
  叶吟风愕然瞪着凝烟,方野也猛醒过来。看她利索的身手,半点也想不到竟是个盲女,想必她在厨间忙前忙后,不见丝毫迟缓,是因为已完全熟悉了黑暗。
  方野心头一酸,不由怨恨起凝烟的丈夫来。把盲眼的妻子一个人扔在这深山里,就算有再多的理由,也不可原谅,于是冲口道:“等明日我们帮你担水劈柴!”
  凝烟一边飞快地翻动锅铲,一边笑道:“那我先谢过了。饭菜马上就好,二位先去堂屋等着。”
  叶吟风连连摇头:“黑乎乎淋着雨跑来跑去干吗,我们就在这里吃。”
  晚餐就在厨间解决了。清清爽爽的两个菜,一盘蕨菜腊肉,一盘清炒竹笋。女主人笑着表示歉意:“仓促间只得这些,如果多住几日,或许可以尝到山中野味。”她一摆好碗筷,又去为二人张罗房间和床铺。
  好多天来第一次吃到煮熟的食物,两人都似饿死鬼投胎,只知道没命地往嘴里扒拉饭菜。两双筷子几番交火,叶吟风不满道:“你不是病得快死了么?还吃这么多!不病死也得给撑死!”
  直到饭菜一扫而光,叶吟风先回房了。方野却被那女子留下:“我煎了些祛风寒的草药,饭后吃一剂再睡。”灶火还在跳动,映得凝烟的面容明艳不可方物。方野的心怦然而动,只觉得大病一场也值了。
  喝下草药,凝烟举着蜡烛送方野回房,一边服侍他睡下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:“客官贵姓?”
  “姓方。”
  “从哪里来?”
  “……我家在静海,我娘还在那儿……”或许是草药的缘故,方野的意。识有些模糊。
  “静海?是在海边吗?”女子的声音有点模糊。
  “嗯……”
  “……那客官有没有听过我的丈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