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浪淘金

故事汇 时间:2014-08-21 作者: 彭建生
一 、往事疑云
他在偏僻的宝钞胡同里找到了她。她躺在墙角用寒冰一样的眼睛望着他,既不惊讶也不恐慌。她的右腿受了重伤,上身也有多处刀伤。
他是来清理她的。清理,就是组织交给他的任务。杀手组织从来都是按计划行动,无论成败如何,总是一击而退,余下的事情就由他来做。失败并没有什么了不起,但是一个受了重伤而无法逃掉的人,极有可能危及到整个组织的安全,因此必须加以清理。
“宁文景,”她不带丝毫感情地说道,“你总算来了。”这是宁文景第一次如此近地听她说话,他只记得这个身材纤细、皮肤稍稍有点儿黑的女孩叫冰弦儿。
“我知道你是来清理我的,所以很快我就要死了。”冰弦儿用茫然的口吻说道,“自从我做杀手的那一天起,我对生死都看得很淡然,但是有一件事我始终挂在心上,若是不弄明白,我会死不瞑目的。”
宁文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,想知道她究竟想说什么。冰弦儿舔了舔干涸的嘴唇,方才接着说道:“我爷爷就是老虎山庄冰霜天。”冰霜天是江湖上顶顶有名的老强盗,然而他却在声望日隆之时出人意料地放下屠刀,从此金盆洗手。宁文景很惊讶,既然她有如此来头,又怎会浪迹江湖,做一名刀尖舔血的杀手呢?
冰弦儿冷冷地说道:“你以为我骗你?” 宁文景轻轻地摇了摇头,显然心里并未消除疑问。冰弦儿也许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来了他的疑问,所以她更为详细地道:“我爷爷冰霜天之所以会在声望日隆之时放下屠刀,那是因为他受到一位名叫焦士善的人的影响。焦士善出身富贵之家,聪敏博学、仪表堂堂,然而他却有一个致命弱点:他与世界之间存在着一种无法消除的隔阂,他懂得一切,但就是无法感受。焦士善的心总是不紧不慢地跳着,速度从未改变,他知道花是香的,但就是闻不到。这无疑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情。焦士善请了无数名医为自己医治,然而从名医茫然的眼神里,焦士善明白自己的病已无法治愈。为了记得自己是个天生的残疾,焦士善总是坐在轮椅上,让人推来推去。焦士善也总是手里拿着一把羽扇,时时轻摇,虽然他从不出汗。焦士善相信神秘的生死轮回,把自己的弱点看成因缘相报的结果,因此这辈子他散尽祖传的万贯家财,诚心诚意地要日行一善,以期得到救赎。正是作为行善的事迹之一,焦士善说服冰爷爷放弃了杀人如麻的江湖生涯。焦士善还劝说冰爷爷在老虎山庄建起一座大院子,名曰‘温良堂’,用以收养江湖中流离失所的孤儿。从小我就和那些孤儿们在一起,冰爷爷教我们使枪弄棒,焦士善教我们识文断字和做人的道理。爷爷对焦士善的博学佩服得五体投地,像孩子一样对焦士善言听计从,甚至自己也爱上了读书。冰爷爷诚心诚意地要用言行去洗却前半生的血罪,他不仅自己对焦士善服服帖帖,而且也教育孩子们都要听焦士善的话,认为只有在焦士善指引下,所有人都不可能走上邪道。在冰爷爷的影响下,我们对焦士善充满了敬畏之情,把他看得如同万能的神仙一般。那些日子的确很清苦,大家在一起却很快活……”
“怎么会呢?”宁文景插嘴道,“鼎鼎大名的冰霜天会缺钱花?”
“难道金子很重要么?” 冰弦儿冷冷地笑道,“他若是喜欢金子,只消稍稍咳嗽一声,送金子的人就会立刻把门槛踩低!他从前是有很多钱,可是金盆洗手之后,他断绝了与江湖一切来往,一心只想靠劳动养活大家,冰爷爷带着我们种粮食,到河边去捕鱼,除了自给自足,多余的就拿到外面去卖钱,换些油盐之物回来。冰爷爷最喜欢我!每次他和无疾哥哥去卖鱼,都会给我带回一些漂亮的衣服,还有漂亮的发夹呀,让我喜欢得要死!”
“无疾哥哥是谁?”见冰弦儿叫得那样亲热,宁文景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苦涩之意。
冰弦儿道:“他是冰爷爷捡回来的孤儿。无疾哥哥最会捕鱼了,冰爷爷常常夸他聪明,功夫好。无疾哥哥喜欢我,我也喜欢他,你怎么啦?难道这有什么不对么?”
“没怎么,”宁文景道,“一个人喜欢一个人,必定有他喜欢的理由。”
“没有理由我也喜欢。” 冰弦儿道,“冰爷爷也一直喜欢我,”说罢,脸上忽然露出痛苦的神色,接着道,“可是三年前的一天夜里,爷爷突然把我从梦中叫醒,好像有事要对我说……”
那冰霜天虽然年事已高,身体却很结实,精力过人。那天夜里却脸色苍白,显得疲乏,神情也非常沮丧。那冰霜天把她叫去,问她:“弦儿,你相信我吗?”冰弦儿觉得奇怪,冰爷爷怎么问起这样的话来了?在她的心目中,天上地下再没有人比冰爷爷对她更好了,她怎么可能不相信冰爷爷呢?于是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,”冰霜天又道,“那么你相不相信焦士善呢?”她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。她当然相信。因为焦士善和冰爷爷一样,也是好人。
“好,好,”冰霜天见她点头,忽然凄惨地笑了起来,“乖孙女儿,你过来,我有话要对你说。”她虽然心里好生害怕,却依然硬着头皮走了过去。
“好孩子,”冰霜天道,“若是我骗了你,你也相信我么?”
“怎么会呢?” 冰弦儿道,“冰爷爷,你对我这么好,又怎么会骗我呢?”正说话间,冰霜天忽然挥起手臂,一巴掌扇了过来。这一下打得竟是毫不留情!
“他为什么要忽然打你?”宁文景道,“是不是你做错了什么事?”
“我也不知道,” 冰弦儿道,“就是到了现在,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冰霜天平常极是喜爱她的,就算顽皮生事,也只是稍稍呵斥几句,连声音高一点都未曾有过,更不用说动手打了。顿时之间,冰弦儿的眼泪就流了出来,不是因为打得疼了,而是心里觉得极为委屈。她望着冰霜天的凶相,挨了这一巴掌,竟是连大声都不敢出。
“不要相信任何人,知道么?”冰霜天道,“包括我在内。你以为我不打你吗?我偏打!你若是真痛了,就记住我的话,在江湖中,什么人都不能相信,你懂了吗?”那冰霜天说着又逼她发下毒誓,要她马上离开,从此不再踏上老虎山庄一步。若是她不肯走,便即刻杀了她,将来若是再见到她,也会马上杀了她!
冰霜天说这些话时,恶狠狠地丝毫不留余地。那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,外面一片寂静,冰弦儿好生害怕,心中的许多疑问和委屈也只得按下不提,流着眼泪,离开了老虎山庄。她在江湖流浪,后来被组织收容,做了职业杀手。这些年来她经历了许多生生死死,见过了许多血,可是只要她一静下心来,就会情不自禁地回想起老虎山庄发生的一切。
“我始终不明白,”冰弦儿道,“冰爷爷为何要如此对我?他为何要我不相信任何人?这件事我始终放心不下,现在也许我就要死了,我希望你把我送回老虎山庄。我要亲口问问冰爷爷。若是我死了,你就替我去问,然后再到坟前告诉我。否则我死不瞑目。”
“我……是来清理你的……”宁文景支支吾吾地道,“你为什么,这样肯定我会听你的?”
“因为你喜欢我。” 冰弦儿道,“宁文景,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冰弦儿的性格与宁文景想像中的她完全吻合,她直爽,与她生活在一起不用拐弯抹角。宁文景就喜欢这样,因为他不善言谈,也不想说什么,看着冰弦儿正在忍受的疼痛,他恨不得让自己的血都为她流尽。宁文景当然知道,作为一个杀手,背叛组织会落得什么下场,但是他喜欢她,愿意为她背叛一切,承当一切。在这个伟大而黑暗的江湖,他只有想她,感受到她的存在时,他才会觉得自己的心是热的。他不知道何以如此,但事实就是如此。


二、午夜惊梦
在封城令下达之前,宁文景将冰弦儿藏在马车里幸运地逃到了城外。整整一夜,冰弦儿体温高得吓人,宁文景害怕她会死去。但是黎明将至之时,冰弦儿的热度却奇迹般消退了。看着她沉沉睡去,宁文景非常欣喜。然而过了中午,冰弦儿的情状又坏起来,这把宁文景吓得够呛。一路上弦儿的状况反反复复,郎中们都说她最好住下静养方为上策,但冰弦儿执意不肯,一心只想快点赶到老虎山庄。宁文景拗不过她,只得听从。就这样行了二十来日,两人终于在一个黯淡的黄昏来到了老虎山庄。
当宁文景叩开山庄的大门说明来意时,开门的中年汉子细细打量他,轻轻地“哦”了一声。看得出来那汉子十分惊讶,只是极力控制自己的感情罢了。宁文景也吃了一惊,因为那汉子长得十分奇特,整个脸就像一只带个盖子的茶壶。
“良叔,”冰弦儿在车中叫道,“是你吗?你不认得我了?冰爷爷和焦士善都好吗?”
“好,好,呃……都好吧,”那个叫良叔的汉子支支吾吾地道,“我这就带你去见他……他们。”
老虎山庄位于黄海之滨,地处偏僻又多荒芜。一条名叫紫水的河自东而西蜿蜒流过山庄,注入黄海之中。每到潮讯之时,汹涌的潮水就会从入海口反涌过来,使河面上涨。
紫水河将老虎山庄分成大小不等的两半儿,左岸占地较大,上面那所极大的院子就是温良堂,冰霜天和孤儿们居住其中;右岸面积大约只有左岸的一半,也有一个大院子,叫做退思庐。焦士善就居住退思庐。两岸之间由一座索桥连接。
“你看到河中的小洲了吗?” 冰弦儿道,“看到那上面的凉亭了么?”她告诉宁文景,小洲离左岸很近,离右岸则较远,一座独木桥从左岸通向那里,与右岸却是隔绝的。历经风雨的桥板几乎就要腐朽了。整个小洲成楔形浮现在水面上,一面缓缓潜入水中,另一面却越升越高。那亭子就紧靠着小洲高端的边缘,只要用一根稍长的钓竿,就能坐在上面垂钓了,因此他们叫它钓鱼台。钓鱼台下面有一个暗室,放着一些捕捞的渔具,比如各种大小不等的拖网啦,长短不一的鱼叉和硬木凿就的小舟。在老虎山庄,捕鱼是一项重要的活动,除此之外,他们也在河岸两旁种植作物,放牧猪羊。
良叔先带俩人去退思庐见焦士善。焦士善有三个忠心耿耿的仆人,一个叫伍良,就是被冰弦儿称为良叔的汉子,另外两个分别叫伍德,伍忠。他们从娘肚子开始就是焦士善的崇拜者了。退思庐的女管家名叫黄四娘。焦士善来到老虎山庄之初,有一天在伍忠的陪同下去庄外散步,发现了一个饿倒在路边的女子,于是就把她收留下来,这个女人就是黄四娘。黄四娘很胖,就像一只水分过多的南瓜,尽管如此,她却仍然不失为一位俊俏的女子。
显而易见,焦士善对冰弦儿的来临也非常意外,但这并不影响他感到高兴,他心情激动地使劲摇动羽扇,好像要把看不见的蚊子从眼前赶走。焦士善瘦骨嶙峋,坐在轮椅里就像一只缩水的老猴子,与宁文景所预料的大相径庭,要知道,冰弦儿向他描述焦士善所用的词儿,可是仪表堂堂啊!
“好,好,”焦士善指着宁文景道,“这位是谁?”
“宁文景。” 冰弦儿介绍道,“焦善士,我冰爷爷现在可好?”宁文景屈身抱拳向前行礼,焦士善也微笑着点头示意,显得十分和蔼可亲。焦士善所坐的轮椅后面那两个汉子分别是伍忠和伍德,都十分粗壮,整个儿就像一只大酒罐,与那个茶壶般的伍良有得一比。
“你冰爷爷?”焦士善稍稍迟疑了片刻,道,“你……你真的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吗?”
“怎么啦?”冰弦儿急道,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你真的不知道?”焦士善道,“你是怎么离开山庄的?这些年来到底在哪里?”
冰弦儿将三年前那晚如何被冰霜天赶出山庄,以及这三年来她如何在江湖流浪的事情稍稍说了一番。那焦士善一边听一边轻轻叹息。
“原来如此,”焦士善叹道,“难怪你对此事一无所知。唉,你那苦命的冰爷爷,他……他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……死了……”
宁文景感到冰弦儿浑身颤抖起来,紧接着她大叫一声昏死过去!她本来有伤在身,加上旅途劳累,极为虚弱,骤然听到这个消息,大惊之下难免如此。一个女人匆忙跑出来,想必就是退思庐的女管家黄四娘了。这黄四娘浑身散发着温暖的气息,就像春天的花香一样迷人。黄四娘总是低着头,脸上也总是带着歉然的笑,好像自己天生就有什么过错似的。
焦士善是一个很严肃的人,只知道埋头读书,苦着脸做善事,不过他对黄四娘很满意。黄四娘把一切都照顾得很好,在她那双温和的手下,一切妥妥当当。一个女人是无价之宝,一个好女人尤其如此。